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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眼前的是一个辽阔广大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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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是绵延的灰,掺杂未褪尽的紫。盖聂照例起得很早。长云压境,天边有微弱的光,正是朝阳将升未升的时候,四周暗得近似黑夜。盖聂捡几支柴火丢进炉膛,生了火,才能随意走动。
过一会儿听见有人在扒拉窗子,他从小凳子上站起却没有动。而后窗开了,荆天明翻身跳进来。
“怎么跟做贼似的。”
天明笑嘻嘻道:“我看大叔房里没人,就到这来瞧瞧。”
等下别忘记去关窗,盖聂想。“最近好吗。”
讲到这天明似乎不高兴了,撇撇嘴。“老样子。天天有人逼着学这学那,雪女小高端木大铁锤班老头徐父子,各个有自己的怪招。不过现在我都有法子应付啦。只是小跖,跑不过他,要被他抓回去。”
天明说累了,把背上裹着布的细长匣子卸下,抱着往凳子上坐。盖聂看天明讲话时神色风云变幻的样子,道:“多学总是好的,你如今要稳重些。”
荆天明没接话,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儿。盖聂也不去催他,拿了盆子去舀面粉。太阳挣扎着要出来,市镇笼罩在大片灰蒙蒙的金红色下,临近破晓的时分寂静非常,只余灶头快烧开的水呲啦呲啦地吵。
“小高被嬴政捉去了。”

这早不算什么秘密。宋子城的事传得很快,有人为之扼腕,叹自此良音难觅。消息中更多的是怒斥贬低,说高渐离吃够了做义士的苦头,要飞进秦王的金丝笼里去。说他贪慕富贵、叛徒,甚么甚么。
水终于开了,盖聂熄了火,掀开盖晾着。天明打开摆在腿上的剑匣,将水寒举到他面前。
“大叔,能不能帮我救救小高。”
盖聂不为所动,问道:“此剑你如何得来?”
天明不好意思地挠头,道:“小高出事前派人送回墨家的,交待了给徐父子。我……”
“你偷跑出来他们会担心。”
“我留了条的!大叔……”
盖聂叹息一声,缓缓道:“我已许久不用剑了。”话说得婉转,语气却是简单明了的拒绝。
天明闻言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大大的,执拗而愤慨地注视他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要摇头,我不明白。既然盼着我早点懂事,担起巨子的重担,那真正负责任的老大要救小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?!”
盖聂无言以对。



夜幕下的秦宫万籁俱寂,盘桓天际的乌云仍未散去,遮挡了唯一的光源。林立的宫殿静默着,盖聂快步穿梭其间。这里难免使他萌生熟悉的感觉,其实他留心过的地方并不多,多数时候都是跟在秦王身后佩剑而立。即使是在奢华至极的金殿之上,他也不愿去看。他放眼望去能见到的只是六国百姓的血肉尸骨。
远处兵士铁甲摩擦的声音忽然近了,盖聂退后几步将自己隐于黑暗中。身后的宫殿虽然有窗开着,但一丝灯光也没有。待铁甲兵巡视得远了,却听他原本估计下无人的屋子有人厉声问道:“谁在外面?”
盖聂陡然一震,心里闪过一个念头。照理他该速速逃开才是,他却从窗户翻了进去。殿内空旷得令人生疑,依稀能见到有人坐在他对角。那人声线随他走来竟缓和不少,复道:“……水寒?”

盖聂松了一口气,回身将窗子阖上,道:“高渐离。”
此时恰巧有浅淡的月光自窗上的雕花攀入,盖聂看到高渐离按在筑上的手轻微地紧了紧。
“居然是你。”
“天明跑来托我。”盖聂答。
“所以他还未长大。我以为他一直为着你而讨厌我。”
“在机关城时见着你简直咬牙切齿,大敌当前一样要助你,这孩子就是这样。”盖聂顿了顿,复述起天明对他说的话。“他说做老大的救小弟再理所应当不过。”
高渐离似乎动摇了。沉默良久方道:“他应该晓得我为何会被探子发现。”
“凭我二人之力,离开并非难事。”
“是你一人。”高渐离说得轻描淡写。“嬴政这无胆之辈熏瞎了我的眼睛,如今我拿不起剑了。”在他惊讶之余,高渐离突然抚出一个分外低沉的宫调,继而嗤笑一声,责问他道:“盖聂,同样的话,你对荆轲说过吗?”
气氛一下僵硬了,盖聂能够感受到高渐离那份凛冽的怒意,连同腰间的水寒也更冰冷了些。他看不见高渐离的表情,但他知道高渐离最不想见到的人从来是他。他也没有什么可辩驳的,所以没有回答。


打破这尴尬对持的是深厚阴影下传来的叹息。
“不能怪你。一直以来都是我在自找不痛快。”
不是不明白的。是自己不愿意去看透。不是盖聂一样会有别人,当然换做别人可能就拦不住他,叫他成功了。那又如何。他一样不能逃脱,大殿之上不知有多少兵士盯着,再怎么惊惶,总归能将他分尸当场。自在易水河畔送他离去的那一刻,就已深知他不可能回来。
“只要荆轲放不下刺秦的念头,他就一定是要死的。”高渐离重新平静下来,轻轻地说,“你走罢。”
直至想通透了,才愈发觉得难以承受。这份无法诉之于人的怨怼,他永远不能释怀。
高渐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。“呵。你也大可不必对我抱有什么愧疚之心,走。若是被人发现,我就真的要被你害死了。”



盖聂环视自己的屋子,确定没什么要带走的。
接下来要去何处,离开赵国吗?也可以不走,只要换个地方待着,不再告诉天明住址就行。不能给天明这样一个依仗,否则他学不会长大。其实哪儿还有什么赵国,不能回到故土榆次,哪里都是一样。
不过得先去一趟墨家据点,把水寒还了。天明没有在这等他,赶着回去,说不能让头领们着急太久。大概是想施压于他,叫他势在必得。不然多没面子,不知墨家众人要怎么看进秦宫跟回老家串门似的剑圣。
他没能救高渐离。最气的肯定是帮着天明偷出水寒的盗跖,估计又要揪起他领子痛骂他,这回恨不得拧断他的脖子才好。

难以避免地想到他。他说得对极,盖聂的确对高渐离愧疚不已。想他这一生,同他走得近了的人,哪个能好了?他不忍同门相戈的师弟,现今费尽心思不惜一切地要他死;视他为挚友的荆轲,是自己亲手将他戳了个对穿;默默爱慕他的端木蓉,也险些为了他丧命于羽刃之下;还有天明,他不清楚让故人之子被推上如今的风口浪尖究竟是对是错。
而高渐离无非是最无辜的一个。先前连面都不曾见过,他的人生却被他生生折作两半。

周围渐渐弥漫起雾气,冻得盖聂一激灵。才恍然发现屋内到处漂浮着凝结的水汽,水寒在腰间格外地冷。这场景他见过数次,机关城的拔剑相向,而后也有。那人用来一气呵成,很快小冰粒就并成冰柱,化作寒气直钻入骨髓。
他只觉得眼前尽是挥散不去的苍茫。



盖聂转过身,一手攀上窗棂。预备要走,又回头问道:“你的筑里藏着什么?”
高渐离几乎整个人都被夜色眷顾着,稀薄的月光安静地从窗格的雕花流淌进来,却只能映着他按在筑上的手。高渐离的指节并不明显,也没有什么执剑之人的特点,一双手细致修长,如同深海底部沙砾下贝类的内壳,洁白而泛着柔光。看不见不等于没有,他想他为剑留下的痕迹只有自己晓得。
高渐离似乎正在目光灼灼地凝视他,尽管盖聂知道这不可能。或许对方只是下意识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罢了。
他突然丢弃了方才厌倦疏离的声线,像要郑重其事地回答他一般说道:“是光。”

END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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